我還記得第一次到啟愛學校(特殊學校)觀課的情境:一班小五六的學生,穿著深綠色運動衣,大約有15人,但去觀課的人連同校長已有10人,美術室是橫條形設計,3張不鏽鋼枱平排在白板前,學生圍枱而坐。這一課老師教透視空間,在白板上投影了校門建築物的相片,同學一個跟一個出來在建築物的邊緣畫上線後,老師把影像遮蓋,就出現了建築物的透視線,用此教導學生單點透視的原理,相當有趣。接着老師再用不同例子講解一些日常建築空間的理論,但可能因為課室今日突然出現了很多陌生人,氣氛有點不尋常,學生都較難集中精神,大約過了10分鐘,他們各自出現了不同程度的不專心表現。
文:白雙全@HASS Lab
16個人有16種不專心行為
就在這一刻黃金交叉發生了。我見到16個學生出現了16種不專心行為,例如有學生會不停腳;有學生會用手摸自己長褲管的皺紋;有學生撐開手掌在不鏽鋼枱面不停換位置吸熱;有學生在工作紙的空處畫公仔,玩書角,捽筆管上的連環坑紋;有學生全堂頭部左右擰,看夠了一邊風景就擰去另一邊……但他們都遵守一個原則,盡量不去騷擾其他人,課室的規矩大抵都會守住,例如有個學生「周身唔舒服」,但仍會用屁股坐在座位上一角,但把手指和腳尖伸展到最盡處,沒有起身出位;又有一名學生愛觸摸同學衣服的質感,但他總不會碰到他們的身體,以此作為界線。很奇妙!在我們眼中的不專心行為,其實是他們幫助自己在課室中保持專心的行為,我們以為他們在騷擾別人,其實他們是在努力減少對別人的騷擾。這剛好與我們的認知相反!
這個特殊觀察或許是因為我們身處特殊學校,接納學生身體的差異可以有不同於一般人的行為表現,而某類型學生身體確實比較高敏,他們大幅度的反應其實是他們感知敏銳的表現,他們的差異其實有助擴闊我們對日常生活的感知。我們又是否可以接納別人跟我們有差異呢?
3張被摺皺的膠卡
那次觀課之後,每隔一兩個月我們又會回到特殊學校觀課。跟之前不同,避免對學生上課構成壓力,我們把觀課人數減到2至3人,每次都在較固定的班級,而且用較長的時間相處,讓我們慢慢融入學生的課室內。現在學生有時見到我都會親切地叫聲:「白sir又係你呀!」
兩個月前學校安排了我們觀看一節高小的常識課,學生正在學習「如何正確進食藥物?」眼前是一樽粉紅色的咳藥水,屏幕上有3張圖片選擇:A.滴入眼睛 B.用匙羹飲 C.整支直接飲用。老師預備了3 張A/B/C卡紙(視覺輔助教材),讓學生舉起作答,每張都過了膠,手掌般大的方形圓角白底黑字。大部分學生選B,亦有一兩個選C。老師在白板上移動他們的相片到正確答案,再加上一個剔號,她故意把問答的時間拉到很長,在每一個細節都有圖像和身體動作配合,以此加強學生對問題的理解和答案的記憶。
如我所料,學生都會不經意地把玩那3張卡紙,較常見的是排列A/B/C卡的次序,有的分散排列,有的工工整整,有的疊成一棟,有的用手指把膠卡壓在枱面快速來回摩擦,作為解悶工具。我留意到坐在最前排溝通能力最弱的中度弱智女生,她不會說話,不時會出現較大的肢體動作,大力伸展手腳,搖頭,腳,有時拍手,但她都在自己的座位範圍內。我觀察到她是唯一敢去摺疊答案膠卡的學生,3張卡都被她摺出數條整齊的坑紋。以她肢體的能力,這是高難度操作,但她似乎在膠卡紙這材料中找到另一種樂趣吸引去克服困難。
她的身體很敏感,內在的焦慮令她躁動不安,她很自然宣泄於身體伸展的動作上。她的手比其他人都要敏銳,在過了膠的紙上她感受到一種獨特的彈力,她在手心來回按壓的動作中感受到一種柔軟而微妙的快感,而這跟卡紙鋒利硬邊刮過的感覺形成對比;她試驗到大力按壓膠卡就會出現深深的坑紋,當指頭細緻地重複把玩坑紋的高低深淺,在觸摸間得到療癒感;而她所壓的坑紋在卡紙上排置有序,直3行橫3行縱橫交錯,視覺上壓出棋盤狀的紋理,一張卡分了16格,令人悅目。在此我們看到她有美的追求,她用這簡單的材料為自己在這困頓的空間中,創造了一段平靜而專注的時間。姑勿論她做的只是那麽簡單。
有助專心的不專心數據庫
在幾次觀課後,我們歸納到一些初步的看法,相信絕大多數學生在課堂內的不專心行為,其實正正是他們專心的表現。我們假定每個人在同一個環境下都有不同反應,例如一個人進入密室30 分鐘,每個人在裏面的心理和行為表現必然不同;但如果我們是安排3個人進入密室,坐在椅上,用30 分鐘聽一段講話,我們會期望他們的行為表現一樣嗎?其實這就是課室的設計,為何我們卻要求學生在課室內有一致的行為?是學生不專心,還是上課形式令人難以專心呢?
我們觀察學生在這種既定的限制中,有3種行為表現:一是適應得很順利,跟自己的個性和能力很配合;二是沒法適應,但嘗試在這種壓抑的狀態中,為自己創造一些無傷大雅的行為安慰或補償自己去度過這段時間;三是沒法適應,失控,出現破壞性行為。我們在主流學校、特殊學校和群育學校的觀課中發現,絕大部分學生不專心的行為表現都屬第二類,每個不專心的行為背後都有個有助專心的原因。只有極少數是第三類,無原因地發泄破壞規矩。
為此,我們建立了一個「不專心數據庫」的研究,通過進入不同類型學校的觀課,收集和記錄不同形式的不專心行為,以此探究行為背後的原因和操作方式,用以研究和開發一套有助專心的工具和學習課程,互相補足和輔助。
其實這些也不是什麼新經驗,我們在特殊學校見到的教師也有吸收學生的不專心行為,再轉化成一些有助專心的工具來給學生應用,如常見的軟膠凹凸板、跳字表和扭計骰都是因循這個道理。下期我們會繼續說明一些應用例子。
(當代藝術介入社福服務系列之二)


